《北京围城的记忆》九之三

时间:2010-12-5 17:23:32  作者:admin   来源:未知  评论:0
正文:


(九之三)秋 ──大兵

经石老师一说,我到街上略一留意,还真是当兵的多起来。增添了巡逻兵,好多大门设了军岗。有些士兵们肩了兵器,排队行走,不是巡逻就是换岗。还有司务兵和勤务兵,不带长枪,到街上办事,畸形是买菜,回营办伙食;勤务兵还要买些肉和鸡蛋,他们给长官开小灶。连有些散兵浪人似的军人,三三两两在街上漫步,他们或者是下了岗、下了操的兵丁,到北平市大巷上走走。市道上呈现着一种畸形繁荣或纷乱。军车一时也多了起来。这些车辆在以前的太平时少见。很快我就意识了小吉普、中吉普、和大道吉。大道吉有十个轱辘,又称十轮卡。我曾在大巷上跑着追着看大道吉载了一车士兵,后边还拖一门炮。北平城里一下子增长了好多部队,不是因为来了援军,而是因为围城的解放军紧缩了包围圈,增大了对守军的压力,原来在外县驻防的国军大量撤进北平,城里破时显现了车??马??的局势。离我家不远的官园有大批旷地,现在成了常设演兵场。一早一晚都能听到官园的军号声,连出操唱歌、演武喊杀的声音也能听到。那时候母亲已经不看好中心军的守?才华。她揶揄道:那是喊杀呢?我怎么听起来像被人家摸了营一样哇哇叫!

这种战役弛缓气氛,对和平居民也产生了越来越明显的压力。在大觉胡同28号大院里浮现的第一个变革,就是刘万芝爸爸开的粉房关了。他家的粉房开在西直门外高亮桥一带。那里虽然常设还保险,但估计两三个月内这里就会成为前线,所以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计。几辆大车就把粉房的所有家当跟存货都拉回来了。所谓家当, 有一台机器磨还像样,此外就是大缸、大锅等物;所谓存货,利发国际,都是粉房的产品,无非是粉条、粉丝,和绿豆淀粉等。但这些存货不怕卖不出去。解放军围城越来越 紧,市民都在担心食物的有无,刘家粉房余存的一点粉制品很快就被抢购一空。

辆大车的最后一辆,让我们非常高兴和剌激。车上运来五、六个大花篓,每个篓里都有十来只肥鸭。这是年初在城里买的鸭雏,放养到粉坊相临的高亮河里,半年多 的时间,全长成了三、四斤重的大白鸭。于是我就想起了万芝爸爸送我的那只鸭群中独一的黑白花的鸭子。还记得,我给它取的名是小黑花。我一只篓一只篓的 寻找,果然看见了它,?还把扁扁的嘴巴从花篓洞里伸出来要吃我的手指头。粉坊工人把鸭篓从大车上搬进院里。万芝爸爸刘先生说这些鸭子一天没喂食没喂水了, 教赶紧拌食喂鸭子。于是那人用温水拌了?皮,分到三个食槽里。而后把鸭篓揭盖,侧斜过来,鸭子们扇着翅膀,从篓子里摇摆而出,奔向食槽。我还是看我的 黑花。再叫它小黑花可不合乎实际了,因为它比所有的鸭都大一号。它是只公鸭。但是我很快发现了?的问题。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

我问刘先生:小黑花怎么瘸啦?

刘先生说:老八,你不知道,你的黑花是鸭子王,在鸭群里是带头的。天天早上一出窝,鸭群全跟在?后头跳进河里。歇窝也是一样,由?带鸭群上岸归窝。夏天在河里?让水蛇咬了。都说?不行了。因为水蛇都有毒,也没人敢杀了吃。只见?流血不止,卧了三天三夜,一动不动,嘿!到了第四天?吃?髁耍?降谖逄煊窒潞恿耍?美玻】墒锹湎铝巳惩鹊闹⒑颉?/span>

一只鸭子还有这么动人的故事,让我听得入神。刘先生说给我换一只两条腿个别长的。我说还是小黑花英勇,不换。

子小黑花依然是鸭群的王。吃完了?子的鸭们,在小黑花一瘸一拐的带领下开始摸索这个新世界。很显然,它们是想寻找一条河流。黑花先是带头由西向拐⒁簿褪?/span> 由艳缤她们的房子到维柱他们的房子走了一趟,而后黑花转身,穿过自己的队伍,鸭队也就头改尾、尾改头,后队作前队,又跟着黑花由?蛭髯吡艘惶恕;氐狡G缤 家门口,黑花?躇了一阵,然后毅然断然向南,便把步队带进宋大爷的菜圃,但是登时即被包含我在内的人们赶了出来。?们继续沿着水渠走,结果在快到井台的渠段, 发现水渠里头有浅浅的积水,鸭子们可乐了,一起拥挤进去。但也只能漱漱口洗洗脚和湿湿肚皮。天可是已进薄暮了,大人小孩一起捉鸭,放回花篓中去过夜。第一天鸭们在新世界的冒险暂告结束。

第二天一开笼,鸭子大军又浩浩瀚荡奔向南园子。这次?们不进袭菜地了,而长驱南边的荒草地。不进菜园不知是因为军纪严明了,还是因为恐惧宋大爷连夜扎成的麦 草人跟麦草狐狸。在荒草地里,鸭们感到很保险,树立起旱地上的自在王国。常言道:秋后的?蚱跳不了多少天了。草地里秋后跳不动的?蚱要多少有多少,众鸭子大 快朵颐。不知道它们还记不记得高亮河?我想?们大略己经不思蜀了。鸭子们捉食蝗虫的本领完整胜过鸡。从它们还是鸭雏的时候我就发明,?们扁嘴掠食起在墙根上趴着的苍蝇来,比小鸡的尖嘴叨食可高明多了。这群由黑花带队的水鸭子,从河里捞上来,放到草地上,不到几天时间,就习惯了大陆生涯,改造成了旱鸭 子,这转型成功也太容易了吧!然而每天它们还要抽时间到水渠里趴趴,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本人还是鸭子似的。

但是鸭群数量却在敏捷减少中。这是因为刘先生在卖鸭子。每天凌晨都有人来买鸭。他们直接从花篓中拎起脖颈把鸭子提走。假如是在万芝放学后,有人来买鸭子,万 芝就会兴冲冲地跑进草丛中赶鸭子和捉鸭子。然而悲痛地看着鸭子王国在缩小,在衰微、在瓦解的人只有我一个;我还用讽刺的目光观察人们是怎么对付鸭子,心想:你们能在鸭子身上找到脖子当提手,在鸡身上找到腿子当提手,真是十分的聪明哦!

正在我悲哀着鸭群的缩小,谁知就在我自己的家中,背着我,一个宏大的阴谋正在我父母并加老保姆林妈三人中酝酿。他们己经把黑花的逝世刑定在过年前边,天寒地冻 的的时光。由于这个年断定是个少吃缺喝的年,所以他们就把黑花定为年节的第一大荤。他们又晓得我确定会拼力反对,所以对我采用保密办法。但是后来在我异样不利的情况下,他们还是把黑花杀了。当然这是后话。

在一个礼拜天, 和上一个星期天没什么不同,但却发生了一件大事。那天上午,四体不勤的父亲灵机一动,要把两根较短竹竿绑在一起接成长竿,为的是打枣。南园子??牟糠郑?募Z食商人魏先生的房子往南,称枣行子。这是因为有一行行的大枣树得名。当初枣子成熟,满树透红,而叶子己经很少,该收获了。每年打枣都是街坊有力的 出力,而收获则是无力帮忙的也分枣。今年当然也不例外。然而筹备打枣的长杆却是我家的事。每年都是父亲到西四的山货铺去买竹竿,然后乘三轮车很招人笑地举着竿子回来。今年父亲却想把以往打劈了的竿子截短再接来用,就不买新竿了。他正蹲到地上用麻绳绑竿子。虚掩的街门被一下子推开,进来一个大兵。

大门在院子偏西边。也就是濒临郭艳缤家。他进门后,先在前院儿转圈子,往各家看看。等快到父亲那里时,又住回转到艳缤家门口。他向南一看,就看到了宋大爷的菜园儿。固然宋大爷正在圈里侍弄秋菜,但这大兵视若无人。推倒?笆进菜园摘了几条黄瓜,在裤子上擦擦泥,连吃带拿。他从菜园往?慌ゎ^,又看见通红的枣树,于是大步走向枣行子,拣了半块砖头撇枣,枣子落下来砸到他头上,他一边骂 娘,一边装满了两大裤兜。正在这时候,枣行子南边蒿草丛里传出来几声鸭叫。那大兵把视线从枣树移动到草丛,自言自语道:好大的院子,还有野鸭子哩! 着便乘风破浪地进入深草区。

当时我正在屋里做功课。维柱找我来玩,看我正在学习,也像感染了他,就&ldquo,利发国际;一上一、二上二地背他的珠算口诀。我家的住房是索皮式?飨蛞慌牌唛g,两边窗户:北边的窗户开向前院儿,南边的窗户开向南园子。所以我坐在向南的窗前把那大兵的一举一动看得?明白楚。当看到那兵闯入鸭阵时,我大喊一声:有人要偷鸭子!便嗖的声跳出窗外,也向鸭群奔从前。

我一边在草丛里奔驰,一边向那当兵的喊:咱们的鸭子!不许碰!

那兵正在追赶鸭子,但一时尚未到手。鸭子虽笨,在密草中?阄鞑兀?胱ヒ?芍灰?K不轻易。

见我在后头追来,那兵反而回身奔向我:你个小忘八羔子!再胡喊老子整理你!

你是贼!你来偷鸭子!我就要喊!

妈个巴子!谁是贼?谁偷鸭子?

你不是贼?看你衣袋里装什么?我不依不饶。

兔崽子!看我抽逝世你!

说着那当兵的就解皮带,几大步就掠到我面前。挥起皮带,要当鞭子使。

他进我退,当他扬手挥迫近的时候,他一推,我一慌,就跌倒在地。正在那兵?起铜头皮带眼看要劈头砸下来的时候,一个人飞身冲进草丛,把我拽倒在地上,自己置身在大兵面前,并且用双手接住那大兵势要劈下的手腕。他是我父亲。我很吃惊于父亲的迅捷。父亲走路迈方步,动作节奏如打太极拳,怎么会有这速度?我一时弄不清楚。

本来小肥猪维柱看起来傻乎乎的,切实却挺机灵。他看我跳窗而出,他也随即而去。他虽然没跟我追那大兵,但却跑到前院跟我父亲、林妈、和他义父魏先生说了这事。我父亲第一个就跑将过来,第二个赶到的是魏先生,林妈是小脚,最后才到。

父亲握住大兵高举的手段不放。口中说:他是小孩子,大人怎么能和小孩子个别见识!回想我打他,我教训他!

当时我摔在地上,但我没住嘴:大野兵,偷枣、偷菜、还要偷鸭!

听了这话,那兵更动了怒气,又向前踏了一步,把那根牛皮带更高地?起来,父亲也越来越抵挡不住,我立即就要吃眼前亏了。

这关键时候魏先生正好赶到。他和父亲两个人拦截了那大兵的攻势。

第三个人,我看见林妈一扭一扭的、用小脚的脚后跟着地,通通地向我跑来,并且拉起了我,把我保护在怀里。这时候大兵的皮带如果然?下来也是会打在林妈头上。

又见魏先生一面架住大兵的胳膊一面脸上堆笑说:这位将士近来辛劳了!咱们老庶民凭借的还不是众将士!有什会须要的,你只管开口。

我在林妈保护下更加壮胆,大喊:什么也不给他!带他去见石将军!让石将军处置他!

那丘八一听又大光其火,想要冲破父亲和魏先生的防线,骂道:你这个打不死的小兔崽子!什么石将军,铁将军,老子恶战硬战也打了几年,早从死里穿过几个来回了!谁也不怕!

林妈捂上我的嘴,推着拉着把我藏到他屋里,离开了那个危险的大兵。

好铁不打丁,好人不当兵。让他头上落炸弹!林妈一边骂那兵,一面用手抚摸我的头发,还连连地说:摩挲摩挲毛儿,吓不着!摩挲摩挲毛儿,吓不着!

林妈疼我那是没得说的。我也跟她好。在我三、四岁的时候,母亲患伤寒,连病带养有多少个月时间我跟林妈睡。花那段时间,冬天严寒的清晨,天还黑着,我随着林 妈走过积雪的院子,来到幽暗温暖的厨房。厨房里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的水珠跌入水缸里,就像是叮咚的乐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略微的煤气味儿,我觉得那是一种 幽香。还有砖灶缝隙里的蟋蟀连夜地?叫着,瞿瞿瞿瞿……林妈用一根比我还要高的铁条从上到下把炉堂捅开,?人的煤气一下子冲出来,林妈也咳嗽了。就是在这 间充满煤气的厨房里,我对林妈说了兴许是她这毕生最暖心窝子的话。我对她说:人家都管你叫林妈,我管你叫吗。从那当前我就去掉字,只叫她了。

经林妈一摩挲一抚慰,我就真冤屈起来,滚出了眼泪。我对林妈说:妈,那大兵欺侮我!林妈又把这丘八骂了个去世:他个头顶上生疮脚后跟流脓的?伙,欺负到俺八少爷头上啦!第一颗枪子儿打炸他的头!她给我擦干眼泪,连续摩挲我的毛儿,给我壮胆。

再说那边战场上,魏先生左一声将士右一声将士叫着,缓缓也把这野驴的毛捋顺了。那丘八对父亲说:就算大爷我倒了血霉啦!(“倒血霉”北京话,倒大霉的意思让你家小崽子埋汰成这样!父亲也从魏先生那里学来将士这个词儿,即时就用到口头上:这位将士腹宽量大,小儿不懂事,回首到家我再教训他!父亲又 恢复了文??的谈话:贵将士你可曾想过,是尊驾误闯民宅在先,小儿口出不?在后,责在将士呀!父亲用了误入民宅一语,而没说他私闯民宅,还是 给他留下体面了。那丘八将士听后自知理亏期期无言。菜园宋大爷也兜来一草帽黄瓜、西红柿,说带到连里给弟兄们尝尝鲜。

那丘八将士也开端自我解嘲,并兼回答父亲。说:我不是为了这个。只据说从你们大门进来,后门能到拣果厂。我就想抄个近路。

魏先生说:这个没错,我们这院子,跨两条街,前头是大觉胡同,后边是拣果厂。来呀,咱们送将士去拣果厂!

于是魏先生、我父亲、还有宋大爷三个人把丘八将士送出西院儿大门,直到拣果厂胡同。临别,魏先生还号令将士闲了到柜上喝茶抽烟。

父亲说这是个什么世道?明明的私闯民宅,遵法犯法,还要撒泼打人!又说:要不是你魏先生排遣周旋小八子今天定要吃大亏了!魏先生说:这点事儿要是摆不平,还能走江湖做生意!谭先生您也别往心里去,这年头兵荒马乱的,当兵的就是爷!

失事的时候,母亲正好不在家,她带着三个姐姐出外逛街去了,所以对大兵闹事一无所知。父亲嘱咐我这件事对你妈说的时候要尽量轻描淡写。我知道他是怕母亲知道后害怕。

说大兵闹事这回事从前了半年之后的下学期,那时解放也将近半年了,我针对此事写了一篇作文,共有三段。第一段是记这件事。说我和大兵争斗,如何了得。但被 吓倒在地,利发国际,和偎在林妈怀里大哭一节,都不写。很有点样版戏的写法;第二段是记一件发大水解放军救小友人的新闻。全是照抄;第三段是一首打油诗,有这么 两句:中心军也是兵,解放军也是兵,兵和兵不雷同,解放军为国民,核心军打儿童……石老师判卷子,用朱笔改为:遭殃军本是匪,解放军才是兵,匪和兵, 大不同,解放军为公民,土匪兵害人精……石老师还把我这篇作文读给全班听。同学们说我很英雄,我也就谨领了。尤其是我暗中最为爱慕的女生莫莉的一句?奖, 让我始终光荣到小学毕业!她说:谭增任,你真棒!

?过来,接着大兵闹事往下写。当时我被那本是匪遭殃军大兵连推带吓,倒在地上,林妈赶来护我,我仗胆大喊:带他去见石将军!让石将军处理他!并不是口出虚言。当时西院儿?莓?孀×艘晃皇?④??/span>

西院儿?荼?硎巧懈???〉模?禾?r搬了出去。但是当家的四爷找到父亲,说暂不要外租,怕院子太杂了,说有可能还租回去。父亲允许了他,就没再租那房,我还过去住了几个月。后来有人先容,说有一个即将退役的将军,南方人,要从军营里搬出来,想找屋子住住,多则三个月、少则一两个月,就要动身回南。问我父亲有没有租房的动向?父亲说就怕他车水马龙,护兵马弁如云。介绍人说这些全不,正等候调职,家中只三口人,老头、老伴、和一个千金。父亲把这情形给尚四爷一说,四爷没理由反对,就这样,石将军入住了?荩??t?铺盖走人。

石将军是正宗的将军一点没错,我从他的军服上得到证实。那时候我对军服上的级别颇有研究。我大哥、我堂兄都是校级军官。他们的友人 阶层大局部也是尉官或校官。我知道在军装袖口上绣一条蓝线、我称为一道蓝杠是少尉。我称为两道蓝杠是中尉。三道蓝杠的是上尉。而校官也有一道 三道杠的分别。然而黄杠,从一道杠到二道、三道杠辨别对应少校、中校,跟上校。将官则为红杠。一条是少将,两条是中将,三条是上将。我看石将军的军衣袖子,上头绣着一道红杠,所以他应该是少将无疑。

石将军为人不错。虽然高为将军,且肥胖魁伟,但无丝毫的作威作福之歹相。他从不欠房租,而且不等去收,他就亲自送到了。在大兵闹事过后未几,他又一次来送房租,被母亲让进客厅。提起那大兵事件,母亲至今后怕得紧。虽然父亲真的做到了轻描淡写,但母亲最终从魏先生和林妈口中获悉了实情。着实把母亲吓坏了,拍拍我的头,拉拉我的耳朵,好像是检查一下看,是否还是原来的。这时候母亲和石将军谈话,不禁的又把话题转到那事上。母亲说:当时那兵要是没忘带枪,还不要出人命了!当前这兵连祸结的日子可让百姓怎么活?

石将军说:这事过后我也有耳闻,既然没出什么大事,我也就不外问。今后如再有类似之事,您来找我,虽然我现在不问事了,但信任还是能把他恐吓回去。

母亲说:有您这话当然是好,就怕情急了请你都来不迭。试想那野兵穷凶极恶一扣板机,一秒钟不到,事就出了,再请来蒋委员长也没用了呀!

将军说:我想他并不是忘记带枪,而是军规上有:不是实行军务,士兵不得带枪。谭太太你也不要过于杯弓蛇影。

母亲说:那就但愿如斯吧!这件事我可真是怕的要死。事后再看我儿子,简直感到就像又拣回来一个一样。

将军听过笑了几声:不要说谭太太害怕,搁谁头上谁头大。说到兵痞可怕,最恐怖的是败兵。像这个入宅的兵,诚然凶猛,但还在行伍上,也就是还有人管着他。败兵可就不论了,又有武器,又饿着肚皮,无论哪家的败兵都是土匪。

母亲犯愁地说:就盼着和谈胜利吧!两边都没败兵。

将军压低声音,仿佛流露什么机密似的说:据我所知,和平过渡双方都有诚意,有很大的盼望兵不血刃。

母亲说:这敢擎好了!您也可能留下了。

将军却说:不,我是必定要走的。退伍我是退定了。打了多少年仗了!先是打军阀,从七七事变打日本,现在又戡乱。打够?!不想打,真的不想打了。

母亲大略是想起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投了西柏坡,就对石将军说:那您就换一边也行啊!

将军说:换一边也仍是要打呀!现在打北边,换过来就打南边。我是往北往南都不想打了。我只盼退伍。退伍要给一笔钱呀!哪边给钱我就得奔哪边。我还得吃饭是不是呀!

石将军说罢,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。

这事件使我成了“小豪杰”,使我在西院也获得良多?赞,岂但成为石将军家沙发上的座上客,也一再接收大人、孩子的提问。五爷家的小宽,以前我都是什么事都求教他,就像是我的小先生。现在他也和 我等同探讨这件事了。他问我:“当时你真的一点不畏惧吗!”这问题还真问的我善意慌,我已经后悔在林妈屋里的那一哭。这一哭使我吹起牛来不那么嘴硬。好在 林妈是不会对外说什么的。因而我可能不否定自己曾经害怕过。我犹豫了一秒钟,很奇妙地答复他:“我娘很骇怕。”小宽说了一句格言“母爱超过爱自己”。然后 又问别的:“那个兵是什么等级?”我说不知道“只见他领子上三颗豆。”小宽说那是个上士。本来小宽对军?的研讨比我又高超多了。

我又把事件的经过从头给他讲一遍。我已经记不清都是给什么人讲过、和讲过多少遍了。在西院儿,先是给他小叔叔尚志扬讲过一遍。尚志扬听罢表示“找哥们儿,堵到他胡同里,克丫定的(北京粗话,克就是打)!”今天给小宽讲完了,他说:“你骂他‘大野兵’骂的对。骂他偷?鳎?琴\。也有理。但是他不否认,还要打你。你这就真是‘秀才遇见兵,有理说不清’了!”刚才有一句格言“母爱超过爱自己” ,当初又一句俗语“秀才遇见兵,有理说不清”,我都学习了。我还得准备讲下去,尚五爷已经听我讲过了,尚四爷判断也要问。

这事还在余波中,忽又生一段波折。比我大八岁的六姐,已经读高中,她原来对这件事没太在意,但突然关心起来。她说不能就这样放过那黄狗,老百姓就该这样饮泣吞声吗!她说她要把这事捅到报上。父母问她登上报纸有什么方式?她说:“联系记者呀。《晨钟报》,《至公报》北平也有分社,都行。让记者带相机来采访小弟嘛,在黄狗子行凶打人的处所拍照。”
母亲说:“这样兴师动众的,合适吗?我看就算了吧。”
父亲也说,事都过去了,也没真打到你弟,就别多事了。
六姐姐无比负气:“看你们!只说中国人生存在阴暗中,要给你们开扇窗户,你们首先反对!”
当我问清了怎么采访时,也动摇表现不干。因为我正在以好汉自居,六姐姐却要我回答记者如何被打,如何惧怕,如何被林妈维护起来等等,我怎能接受!
气得六姐把门一摔就回自己房间了:“这人们怎么就像一些虫子,又懦弱,又蠕动,就是没有动作!”
父母彼此看了一眼,扮个怪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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